讓孩子在遊戲中冒險,培養面對與處理風險的能力



小女孩正將一只四吋釘打入木條。她穿著粉紅背心裙、黑校鞋,沒穿襪,就這麼聚精會神使勁捶打著。木條放置在一小段被人以噴漆噴上了些潦草字樣的水泥汙水管上,搖搖晃晃保持著平衡。女孩骯髒的指頭則抓著鋼釘釘身。這把從手工DIY商店所購得的塑膠把手鐵鎚捶了個空,擦過了女孩的拇指邊。她一臉失落,將拇指縮入掌間壓了一會兒,又開始胡亂敲打一番,直到閃亮釘尖所鏤刻的木條上,另一側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木雕雕紋。


「我在做個東西,」她說,連抬頭看也沒看,就從腳邊地上抓起了一把看似生鏽的鋸子。

昨天,有幾個孩子在一處只剩焦炭的火坑上點火,一對表兄弟穿過那處火坑,爭先恐後的往堆成小丘且呈現出蜂巢狀的木頭板架而去。他倆輪流躍過了制高點,落至下方一艘舊船玻璃纖維的船首。他們短暫騰空、踏著陽光,接著才像遠處響起一陣爆炸聲那般高聲歡呼,平安落地。

「那會讓你彈起來耶。」一人朝另一人喊著。

這艘舊船的防震墊看起來雖不安全,卻好玩極了。實際上應該說太好玩了,好玩到你發現自己也在思索他們有沒有可能也讓你試它一試。

不遠處有條小河,河裡似乎滿是垃圾──不少輪胎、一只紅鞋、一捆工業用的纜線圈、一些灰色沙發墊襯泡棉和一只已經沒了椅座的老舊金屬學生椅。河岸兩側都是高聳的綠樹,有個女孩與男孩正赤腳爬著樹。

「媽咪知道我跑出來嗎?」一人問另一人。

「我不知道。」其中一人回答,接著兩人繼續爬。

在普拉斯馬德克(Plas Madoc)市中心黃褐色社區大樓的後巷可以找到這個有如德國童話中的「魔笛手」(pied piper)、對孩子充滿吸引力的廢物堆積場。



但普拉斯馬德克的孩子們愛極了這片界於房子與房子之間啥都沒有且凹凸不平的空地。這是屬於他們的世界,屬於他們「自己的空間」。他們簡單稱之為「那片地」(The Land)。這附近沒人想得起他人還曾用過什麼字眼稱呼那片地。

這類為所欲為、沒大人管、容易擦撞、有時近似嚴苛且通常瘋狂又總是骯髒的遊戲,近年來一直被視為一種危機。人們都說,慣性避開風險、父母對育兒的恐懼、教養方式的崩壞以及社會凝聚的下滑等,導致這世代的孩子一直都被關在室內。一會兒沒盯著孩子就會發生危險、對陌生危機的執著、對於意外的恐懼與對反社會行為的吹毛求疵等這些聽到爛到不能再爛的告誡,也就是這些充分宣傳的恐懼,如今都與智庫所發出的嚴重警告和心理學家所提醒的「遊戲剝奪」(play deprivation)不謀而合。

讓孩子盡興的遊戲責任

一如卓越的遊戲理論學家布萊恩蘇頓史密斯(Brian Sutton-Smith)所言:「遊戲的相反不是工作,而是沮喪。」他主張,我們的情緒是否適應得當乃是演化最基本的層次,如今這正岌岌可危。倘若過度謹慎導致你拒絕讓孩子遊戲、拒絕給予孩子遊戲的時間與空間──這裡所指的遊戲是真正的遊戲,那種沒有某個大人緊緊跟在身後的遊戲──未來我們便要開始細數遭受孤立、效能不彰、忿忿不平或甚至暴力相向的大人間所產生的社會成本。我們或許盼望自己過去偶爾能夠判定「遺憾總比安全好」,的確,這時候早晚會來。

一二年時,英國安全衛生署(Health and Safety)的成員甚至異口同聲的主張「提供遊戲機會時,其目的不在於排除風險,而在於權衡風險與益處。孩子一旦受到過度保護,將來也就沒人懂得什麼叫風險。」

在威爾斯,威爾斯議會政府(Welsh Assembly Government)提出了它們所謂的「充分遊戲責任」(Play Sufficiency Duty),即便這說法聽起來多少讓人不快,但這可是承諾要為所有的孩子保障調皮搗蛋的機會──那種孩子普遍都會,或者應該都會的調皮搗蛋。普拉斯馬德克這例子裡,從四面八方募得的反貧窮基金中,有一部份是拿來供遊戲娛樂之用。對「那片地」來說──早已沒落成當地人所說「幹起壞勾當的」的可怕地方──這意味著嶄新的主權生活。



一一年十月,那片空地周圍架起了籓籬,並以賞心悅目的塗鴉與招募遊戲工作團隊的牌子做為邊界的標誌。空地中針類、狗大便、碎玻璃皆已不復見,運入的是各式較為安全的廢棄物。有人從一磅廉價商店(pound store)取來鐵鎚和鋸子,還有兩只貨櫃被起重機卸在此處,作為這個兒童遊戲場的經理人辦公室。隔年二月,「那片地」成了普拉斯馬德克唯一的垃圾兒童遊戲場,裡面看不到盪鞦韆或攀緣架,沒有全新的、修理過的東西,也沒有可愛動物形狀的物事,只有一堆堆宛如非洲撒哈拉沙漠中風成沙丘隨著時日所挪動的垃圾。

在普拉斯馬德克土生土長克萊兒葛莉費絲(Claire Griffiths)正是「那片地」的經理人,這一片歡樂的混亂之地絕大部份是由她建構設計而成。這貨櫃就是她專屬的行政套房。她坐在貨櫃裡一張破爛的辦公椅上輕輕搖晃著,一副寧可出外去玩的模樣。她解釋著這裡如何運作:它為何不像外面所見的那樣亂七八糟、毫無章法;每當這裡敞開大門,她和同事都是多麼小心謹慎;他們是如何做到「目標性閒混」(他們是這麼說的),雖然明顯忙於其它事物,卻總盯著、聽著孩子正在做些什麼;他們是如何預先妥善準備好場地,移除風險卻又保留冒險;這團隊對於約莫兩百名登記來此獨自遊玩的男孩女孩有多麼瞭若指掌;這裡規定何等之少(實際上其中一條規定「別燃燒塑膠」或許能夠給你一些啟發);為何現場總有三名工作人員,但他們顯少干預,任孩子擦傷膝蓋、敲鎚手指、燒焦眉毛、卡在樹上、爭吵犯錯,多半卻不倚老賣老出面調停。

「是按照規定來的。我很清楚我想要的『那片地』並非如此,我深信這些孩子都能自己來,這裡看上去並不美觀,但我之所以在這,並不是為了創造出一個符合成人秩序感或整齊感的天地。這裡既不衛生,又杳無人煙。那正是我感受到自己所在承受的極大風險。孩子會不會接受呢?孩子會不會發現沒有盪鞦韆、溜滑梯就此離開?不,他們不會。」她停頓半晌,望出門外的那片兒童遊戲場。「他們就像自然而然接受了那樣。」

用信任解決風險

克萊兒在雷克斯漢姆議會(Wrexham Council)的同事麥可巴克雷(Mike Barclay)從旁經過,在貨櫃中的另一只粗劣的辦公椅上坐下。克萊兒若是「那片地」的建築師,那麼麥可便可說是這裡的工程師。問問他那些有著不會讓人跌落的幼兒盪鞦韆、鋪有海綿的安全表面與漆有紅黃藍三原色蹺蹺板的兒童遊戲場,他會搖搖頭,接著問你:「那真的叫玩嗎?」麥可負責的是「那片地」厚如百科全書的危機管理政策。他指出,當你在做他和克萊兒所做的,你就會習慣「遭人詳加檢視」這件事──那還是好聽一點的說法。他滔滔不絕的詳述起在「那片地」所會承受到的種種風險皆有其良性的生靈,呈現出健全多方的益處,且足以為證。他輕而易舉的背誦出一連串的研究,顯示出風險是如何教導孩童控制他們的情緒、共同以身犯險的經驗是如何形成強烈的社會連結、那是如何發展出我們因應壓力系統的線路,並且調和認知及行為上的彈性度,好讓這些孩子在長大成人之後無往不利,讓他們不但才能出眾、不屈不撓,甚至──有人敢這麼說──無比快樂。

而這一切的核心,便在於差異極其細微的理解──一種許多心理學家或政治理論家也會認同的理解,也就是理解一開始就要為風險下定義非常棘手,但它對人類與不確定性的關係卻又十分重要、耐人尋味。

「我想,倘若你所指的風險就是無常,那麼孩子在如何遊戲之中,便存在著與生俱來的風險,」麥可說,「而且遊戲幾乎都是無常多變的,因為你從不確定事情會怎麼發展。」



克萊兒說,「那麼重點就在於你信任這些孩子,你並不認為他們無法勝任或軟弱無能。他們能夠前來此處、能夠嘗試、能夠失敗,同時沒人批判他們、評斷他們,或者告訴他們怎樣才對。他們得自己找出解決方法。對孩子來說,能夠犯錯並「生存下來」──克萊兒聳了聳肩笑著說──這是很重要的。

「而所有的無常與不確定,」麥可說,「正是讓『那片地』成為最佳遊戲地點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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